话说“薪臼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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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08月23日 15:47:27

□叶子通

客家人称儿媳为薪臼,迎娶儿媳为娶薪臼。薪臼两字,有多种解释。

一、负责薪水、井臼的劳作。薪,可作燃料的木材,泛指柴草。柴,客俗称樵(qiáo)。草,客俗称鲁草,又称鲁萁,俗语如“上山割鲁萁。”薪水:打柴汲水。井臼:井,水井;臼,舂米的器具,如碓臼、舂臼。井臼,打水舂米,泛指家务劳动。《后汉书·西羌传》:“[傅育]食禄数十年,秩奉尽赡给知友,妻子不免操井臼(家务由妻子亲自操劳)。”

二、谐音“心舅”;“心舅”,是“新妇”的转音。古代称儿媳为“新妇”。《后汉书·周郁妻传》:“郁父谓阿(郁妻)曰:‘新妇,贤者女,当以道匡夫(帮助丈夫)’。”

三、“息妪”的转音。《客方言》:“息皆谓子。息妪者,谓子之妻,犹《经》言子妇也。”

四、“儿媳”,客家话称“心舅”;广州话称“心抱”“家嫂”;潮州话称“媳妇”“新妇”。

客家人娶薪臼有多种途径。

一是自幼订婚,送“年庚”,行“指日礼”“问名礼”。庚,年龄。年庚,即年庚帖,又称八字帖。年庚帖是旧时订婚时男女双方互换的帖子,上写订婚者姓名、生辰八字、籍贯、祖宗三代等内容。

二是童养媳。《民国五华县志》:“贫家女子为省妆奁各费,多在童年结婚,曰童养媳。此等婚姻,至成年时,于腊月除夕装女以首饰,谓之‘上头’,夫妇始同寝。”旧时,这种婚俗在客家地区非常普遍,居于主角地位。有首山歌是反映这种婚俗的:“哥喊妹来妹喊哥,背(bì)大老妹做老婆。阿哥阿爸带泪讲,因为家穷唔奈何!”

三是等郎妹。儿子未出世,先买他人的幼女抚养,等郎长大成人,才有成婚的可能。等郎出生,少则一两年,多则十几年,若没有等到郎,由养父母当养女看待,并由养父母作主嫁出。

四是隔山娶。隔山,取隔山隔水之意,这里特指南洋。这是侨乡特有的婚俗。到南洋谋生的客家人,因多种原因不能回故乡娶妻的,由父母作主,在家乡选亲,由公鸡代替远在南洋的新郎与新娘拜堂,以示婚姻成立。

在客家地区家庭中的众多薪臼,一贯以吃苦耐劳著称。《乾隆嘉应州志》对客家妇女作了描述:“中上人家,妇女纺织缝纫,粗衣淡妆,以贞淑相尚。至村乡妇妪,槌髻短裳,任田园诸务,采山负担,蓬跣往来,未免粗野。然而甘淡泊、服勤劳,其天性也。”文中提及的妇女,薪臼是当之无愧的主力军,其中也包括升了级的婆婆。

“甘淡泊、服勤劳”的客家妇女,薪臼是其中的佼佼者。其实就算是婆婆,也是由薪臼苦熬出来的,也该归属于薪臼行列。薪臼,是客家农村中的主要劳动力,在“三头三尾”中,几乎耗尽了她们的精力和体力。“三头三尾”,指“田头地尾”“灶头锅尾”“针头线尾”。“田头地尾”,指水田和旱地的耕作;“灶头锅尾”,指烧水做饭一类的家务;“针头线尾”,指纺纱织布、缝补衣服、做鞋织袜一类的针线活计。

其实,在薪臼这一人群中,不只是能做到“甘淡泊、服勤劳”就可以安乐过日了,很多关卡还在等着考验她们。由于要经受诸多考验,因此,有些地方在新娘出婚之前有哭嫁的风俗。新娘哭嫁,因是真情宣泄,所以能够打动人心。有首《念娘》词可为哭嫁风俗作注脚:“痛肠痛肚痛心肝,妹哩嫁人娘心酸。怕妹嫁出挨打骂,怕妹嫁出受饥寒!”

新娘出嫁之后当了薪臼,面对的是一系列难于抗命的旧规矩。

首当其冲的是“既嫁从夫”。俗语“嫁鸡随鸡,嫁狗随狗”,比喻女子出嫁之后,不论丈夫好坏,都要永远跟从。古人制造的完善的夫妻关系模型是举案齐眉。《古代汉语大词典》:“《后汉书·梁鸿传》:‘鸿为人赁舂,每归,妻为具食,不敢于鸿前仰视,举案齐眉。’案,有脚的托盘。后因称夫妻相敬相爱为‘举案齐眉’。”举案齐眉的故事,给人的启示是,夫妻之间要互相尊重、互相帮助、互相谅解。反之,如果有责任互相推诿、有问题互相责怨,甚至大吵大闹,这是治家的大忌。

其次是家官、家娘。古语说:“不哑不聋,不作家翁。”家翁,本指姑翁,本文只指阿翁,即家官。“盘归盘,碗归碗,薪臼唔使家官管。”家官能做到又哑又聋,就什么传言也装作听不见,什么责怨话也不会说,薪臼自然就归家娘管了。家娘管薪臼,女人管女人,方便得多,顺当得多。古语说:“不痴不傻,不作家婆。”在薪臼面前表现出痴、傻,不是真痴、真傻,而是做人的大度和雅量。这里,有古人开出的药方:“以恕己之心恕人,以责人之心责己。”就现实而言,薪臼和家娘之间,都有一个互相转换的过程。薪臼要将“他妈(丈夫的妈)”转换成“吾妈(吾,读‘牙’,阴平)”,成为“亲妈”,就容易容人之短、扬人之长。家娘要将“他老婆(儿子的老婆)”转换成“吾薪臼”,再转换成“吾妹哩”。“吾妹哩”,就是自己的心头肉,家娘就愿意当“遮娘”,像雨伞一样,处处为心头肉遮阳挡雨。这种转换,需要一段时间的磨合,磨合得好,相处也和谐,其乐也融融。“家娘讲薪臼,讲去唔知羞(天公地道的意思);薪臼讲家娘,讲去喙长长(多嘴多舌,比喻长舌妇)”,这句俗语,是强加在薪臼身上的不平等条约。

除了“三从”,还有“四德”,从本质上说,都是摆在妇女面前的火坑,稍有不慎,就会遭到无情的惩罚。难怪有人说:“一个女人,活到80岁,还不知道自己的厅厦位在哪里(逝世之时,不知道自己的尸体停放在哪一座屋的厅堂里)。”深层次的意思是,女人活着,“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”,不清楚哪一天会被婆家逐出家门。

时代在变,制度在变,新思想、新风俗,促成新型家庭关系的逐步建立。但是,这并不等于家庭矛盾不复存在。由于私心杂念作怪,有的当了家的薪臼,在有意无意间,把家娘当作外人看待,将家娘当外人一样使唤。人们不禁要问:“儿子到哪里去了?”这正是俗语“娶了薪臼,卖了孻哩(儿子)”的印证。“爷娘想子长江水,子想爷娘担竿长。”“长江水”与“担竿长”相比,差距太大了!有的家娘第二次当薪臼、受薄待的事实,提醒包括儿子儿媳、孙子孙媳在内的后辈们,“常将有时想无时,莫待无时想有时”,真的到了“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养而亲不在”的时候再思“养亲”,纯属“送背铳”,为时已晚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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